第195章 夜(1)-《今夜吃素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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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入夜,多吉站在镜子前,抬手关掉了顶灯。

    随后,又打开了洗手台上那盏暖黄色的壁灯。

    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,另半张脸沉在阴影里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搭在颧骨上,指腹摁着那块被高原阳光晒得发棕的皮肤。

    往下拉了拉,又松开。

    他侧过身,让光落在手臂上。

    手臂是黑的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晒了一天、过几天就能白回来的黑。

    是那种长年累月被日头烤、被风雪刮、沁进骨头里的黑。

    他想起裴老师的手,白白的,嫩嫩的。

    手背上的血管是青色的,细细的,像一张画在宣纸上的地图。

    他攥了攥拳头,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。

    皮肤的颜色似乎更深了,像一块被烤焦了的红薯。

    多吉的脑子里还回响着,林屿白天凑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。

    “你和裴老师,你们两个不合适,跟个雪媚娘和脏脏包似的。你俩一看就不是一个地区的人。”

    雪媚娘和脏脏包。

    他没吃过雪媚娘。

   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,是甜的还是咸的,是软的还是硬的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脏脏包。

    平措在成都上学的时候,过年带回来过。

    黑不溜秋的,一咬一手黑。

    吃到嘴里是苦的,咽下去之后舌尖才泛起一点甜。

    多吉从来没想过,他们站在一起,原来这么不搭。

    入了夜,拉萨的温差像一把被人抽出来、又插回去的刀。

    冬日白天的阳光可以把人刺得皮开肉绽,晚上的风可以把人冻得骨头生疼。

    多吉床头那盏小小的台灯,把他那件皱巴巴的藏青色冲锋衣照得像一件旧袈裟。

    他走到洗手台前,又打开了那盏壁灯。

    两只手撑在洗手台边缘,身体前倾,鼻子几乎贴到了镜面上。

    洗过澡,多吉又仔细打量着自己的肤色。

    他把袖子卷上去,露出整条小臂,又把手伸到灯光最亮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跟裴老师站在一起,一个人是白的,一个人是黑的。

    一个人是刚从江南水乡画里走出来的仕女,一个人是从高原烈日下爬出来的牧民。

    他有些自卑了。

    裴老师皮肤白,之前摸着又光滑的像绸子,通身闻着还有淡淡的香味。

    他想起那次在家中走廊里,她裹着浴巾从他面前走过的样子。

    水珠从她发梢滴下来,落在锁骨上,顺着那道弧线往下滑。

    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,甜丝丝的,像某种他不知道名字的花。

    不像他们川西的汉子,身上常年一股汗味。

    放牧的时候,在太阳底下一走就是一整天。

    汗流淌着,干了又流,流了又干,衣服上结了一层白白的盐霜。

    回到家里,牦牛粪烧的炉子烘着,那股汗味被热气蒸得满屋子都是,也不觉得什么。

    出门之前,他也会洗脸,也会换衣服,也会在脖子上喷一点平措从成都带回来的、说是“斩女香”的香水。

    可之前同学们说,多吉身上还是有牦牛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自己闻不出来,别人却能闻出来。

    多吉此刻感到无比的自卑。

    这种自卑不是从今天开始的,是从他第一天意识到自己喜欢裴老师的时候,就开始了。

    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,觉得自己不够好,觉得自己配不上裴老师。

    可他又始终贪恋,裴老师身上的香气。

    那香气像一种毒,明知道会上瘾,明知道戒不掉,还是忍不住想多闻一下。

    他一天不闻就浑身难受,像是少了什么,像是丢了什么。

    像是一个溺水的人,在水里扑腾了很久,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浮木,又被人抽走了。

    无力的空虚感。

    多吉的脚开始不听他大脑使唤,就往裴老师的房间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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